母亲的三个愿望

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里说:“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当时读到这段话时，颇有点似曾相识的味道。原来，我母亲的遭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待更多了解那段历史之后，才知道鲁迅家、我外婆家的遭遇不是个案，而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母亲出生时，外婆家的日子可滋润着呢，宁乡老家有深宅大院，长沙城里有店铺作坊，是远近知名的望族。可惜，母亲出生不到一年，抗战全面爆发；二岁不到，长沙燃起文夕大火。这场由日寇侵占长沙引起、国民党焦土政策触发的大火导致长沙30000多人丧生和全城90%以上的房屋被烧毁，也让长沙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毁坏最严重的城市之一。文夕大火带给外婆家的无疑是灭顶之灾，世代望族形成的荣耀、累世经营积累的财富眼睁睁化成灰烬，太外公经不住此打击，撒手人寰。随即，日寇到了乡下，母亲从记事起就跟着大人东躲西藏，过着逃亡的日子，穷到了必须讨米才不至于饿死的程度。饭够吃，不饿死，成了母亲当时最现实最迫切的愿望，也是她一辈子大部分时间的奋斗目标。

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母亲不到14岁就和我爸爸结婚了，那是1950年，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此后10年，应该说是母亲的黄金岁月，青春年少，夫妻恩爱，家庭经济状况一天比一天好。然而，随着父亲工作失误，遭受重处，母亲再次体验了“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记得连续四、五年，我们家连过春节也没有钱买肉吃，吃不饱是常态。这样的经历，母亲之于爱惜粮食，不仅仅是品质问题能够涵盖的，已经内化为一种本能。小时候，母亲反复同我讲过一个故事，古时候，曾有一个死囚犯，临刑前上厕所，见地上掉了一粒米饭，马上捡起吃了。这一举动恰巧给天神看见，感到他尚存善念，就托梦给县太爷，命令赦免囚犯刑罚，囚犯因此捡回了一条命。这样的故事若是讲给今天的孩子听，第一感觉是恶心，太不讲卫生了；其次是荒诞不经，不合常理。但我们当时却深信不疑，认为理所当然。

改革开放之后，农村开始实施联产承包责任制，长年无隔夜粮的我家也开始有了余粮，母亲很开心，对未来充满希望：“饭有得吃了，干什么不成呢？”。

接踵而至的是母亲的另一种喜悦，她的两个女儿到了“我家有女初长成”的年龄，我的大姐开始谈婚论嫁了，二姐俨然“豆蔻梢头二月初”，开始被人追求了。

对女儿如何选择婆家，向来开明的母亲规定了一条硬指标，女儿选择的婆婆家必须用水方便。这一点对在干旱地区生活过的人容易理解，但在今天，特别是江南水乡而言，可以称得上“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当时农村用水，尤其是饮用水完全靠挑。单就我家的情况说，隔水井直线距离超过500米，而且全是上坡路，每天劳作之后，母亲还必须挑近100斤的水回家，那份辛劳，是今天许多自称“女汉子”的人没有体验过、难以承受的。而到隆冬季节，路上经常结冰，往往是挑起时是一担水，到家仅剩半桶水，人摔跤水桶摔烂的事也偶有发生。

我两个姐姐都听话，找的婆家用水都很方便，尤其是大姐家，一股山泉从她婆家门口流过，可谓枕水而眠，水井离家不过50米，方便到“口渴了就到井舀一瓢”的程度。更令母亲想不到的是，在她50岁那年，我们姐弟三个一起送她一件礼物：请专业队在我们家门口打了一口水井，安上压水泵，母亲再也不用辛苦挑水。随着母亲年纪渐大，我们又将压水泵改为电动泵，从此母亲就像城里人一样方便用水了。

晚年的母亲最牵挂的就是她的孙子，孙子的一颦一笑都是她的中心话题，尤其是学习培养方面，母亲总是一再叮咛，生怕我有所放松。母亲去世时，我带着儿子正在赶回家的路上，她拉着我舅舅的手，用尽生命的全部力气嘱咐：“告诉仙民伢子，把琢宝培养出来！”每每回想起舅舅描绘的当时的情形，我就忍不住热泪盈眶，暗暗向母亲保证：“我们父子携手，一定把你平生最大的愿望实现好！”

2018年8月，我带着已经被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录取的儿子来到母亲坟前跪拜，一则向她报喜，二则向她报告：琢宝的培养成长小有成效，我们会谨记您的教诲，一路向前，不断进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做一个有出息的人，做一个让您为之骄傲的人！

“家是最小的国，国是千万家。”力争活下来，生活好起来，让后人成长起来，母亲的这三个愿望，浓缩的是我们家庭的变迁史，折射的是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再到强起来的壮阔历史进程，激励着我们不断书写小家更加幸福美满的新篇章，携手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新奇迹。